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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长大些,他学会了用拳头让那些嘲笑闭嘴。
再长大些,成年人的世界里,就更没人嘲笑他。没人会因为自己有爸妈就自觉高人一等。没人问他是谁,家中父母是否健在,他们只在乎他能创造多少价值。
而他创造了很多价值,多到足够把这个他一直刻意忽略的“缺陷”给填平。
倒是他奶奶——他小时候,这个特别硬气的老太太逢人就说:“只要我老婆子还有一口气,就一定把孙子拉扯大!没爹没妈怎么了?我养的,比那些有爹有妈的差不了!”
可近些年,她反倒时常忧心忡忡,看着网上的相亲节目念叨,说现在单亲家庭的孩子都被人挑三拣四,你这没爹没妈的往后可怎么办?
陈焕自己倒没所谓。
婚姻,家庭,这些词好像一辈子都跟他扯不上关系。不主动走进那个被人挑拣的池子,自然也就不会被嫌弃。一个人过,逍遥自在,给奶奶养老送终,再好不过。
更何况,如果所谓的婚姻和家庭,最终都只能结出像他这样仿佛被命运随手丢下的苦果,那他宁可下辈子、下下辈子,都离这些远远的。
他父母的结合,就像一场儿戏。
海市的千金大小姐,来乡下采风,居然爱上了一个农民。
不是所谓的灵魂相契,宿命吸引,单纯是被皮相吸引。
母亲是学画画的,那时候刚毕业,身上还有股子艺术家不管不顾的狂热。她一眼就被这个山野村夫优越的骨相和身形吸引,认定他就是她此生的缪斯。
于是不顾所有人,包括陈焕奶奶的劝阻,铁了心要留下来,嫁给他。
很快就怀上了陈焕。
可是名贵又娇气的花卉无法在粗粝又荒凉的土地上生存,她很快水土不服。狂热的迷恋褪去后,她发现剥开那层皮囊,这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。会跟她吵架,会计较得失,不懂她的情趣,哪怕是表达低头,也只会沉默地去杀只鸡,炖一锅金黄油亮的鸡汤给她。
她还怀着孕,闻到那股味道就想吐。
那天她对男人说,想吃奶油草莓。那种只在进口超市里按颗卖的金贵水果。
他应了一声,出了门。
从此再也没回来。
父亲车祸去世半年后,母亲生下了他。
他在肚子里太好动,生生把自己折腾成脐带绕颈。母亲顺产到一半才被发现,又挨了一刀剖腹。
两种生产的罪,她都受了一遍。
这么想来,或许他被抛弃,也是活该。
奶水不足,孩子整夜哭闹,刚出月子,母亲就崩溃了,给她早已断绝关系的娘家打去电话。
她说她快撑不住了,觉得自己随时会掐死这个孩子。
第二天,一辆黑色小轿车开进村里。这株错栽的花,终于被移回了她本该生长的地方。
而他被留在那里。
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,从对这个一月来一次、三月来一次、半年才来一次,最后再也不来的女人毫无印象,到懵懂地知道——噢,这是妈妈。
这个过程,他用了将近五年。
若扣去那些尚不记事,连人脸都认不清的年岁,有母亲参与的人生,其实还不到五年。
期待,等待,失望,难过,怨恨……这些阶段,他早就一一熬过来了。
从小到大,他最羡慕孙悟空。羡慕那猴子天生地养,不用背负这些黏稠又混沌的感情。爱就是爱,恨就是恨,看不顺眼了,一棍子捅破天也无妨。
可他不是。
偶尔他会想起那个渔夫和魔鬼的故事。魔鬼被关了一百年的时候,发誓谁救他就许谁一生富贵;两百年时,发愿给他的恩人所有地下宝藏;三百年时,答应实现救他的人三个愿望。可到了五百年,他说,谁放我出来,我就杀了谁。
自己对母亲那点残留的念想,也像这个被关久了的魔鬼。
起初是盼,后来是等,再后来,等变成了怨,怨又酿出恨。
他幻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。她后悔,他不屑,她痛哭,他转身。可现实是,什么都没有。
从五岁那年起,他们再也没有见过。
他想要的爱,在漫长的等待里发酵成了恨;他想恨的人,却又因为那点不甘,怎么也恨不彻底。
“陈焕……你还好吗?”
记忆的漩涡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时,一道轻柔的声音把他拉了出来。
很好听,很耳熟,带着迟疑和担忧。
手臂也被轻轻地摇了摇。
陈焕恍惚地眨了眨眼,眼底那些翻涌的浓稠暗色,像潮水般一点点退了下去。
她是镇定剂,也是防风堤。
他突然有点后悔。刚才不应该把这些都告诉她的。
他分明在她眼睛里看到了眼泪。
他不想要她难过,尤其是为了这种根本没必要去追忆的,关于他的陈年旧事难过。
她的眼泪太珍贵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