利刃自伞骨射掠而出。
头颅闷声坠地,染红地面大片秋霜。
从始至终,裴夙未抬眼皮,缓步走进巷子尽头的浓郁夜色。
容城悄看着主子背影,百思不解。
傍晚时分,华姝的小动作悉数落在他眼里,自然也逃不过主子的法眼。
换作旁人,主子必然一枚利刃射过去断其双手。
可对待华姑娘,先辱其清誉,又为其破例,实在令人捉摸不透。
裴夙大半夜在街上散步,可不就是在顺气呢?
收了个跟自己一样不着调的小徒弟,纯粹是来克他的。
关键是,她自己还不吭声。
蔫坏蔫坏的。
临行至东厂门前,容城实在忍不住,请示道:“主子,按例明早要去散布华姑娘与霍玄的传言,可她毕竟是您徒弟……”
裴夙瞥他一眼。
容城噤若寒蝉。
少顷,裴夙拾阶而上,“按例行事。”他幽幽一笑:“她在霍家太过安稳,又怎会诚心来投靠我?”
容城恍然,“主子英明!”
裴夙又问:“霍霆那边有何动静?”
容城:“不曾。”
“还真是稳如老狗啊。”裴夙嗤道:“再去探。我倒要看看他能忍到几时?”
一夜秋雨,檐下点点寒气,蹿入无数未眠人的惊梦。
华姝晚起有半个时辰,用膳时也睡眼惺忪,只用小半碗粥,就窝到窗前软塌上假寐。
白术心疼自家姑娘,“如今山楂都熟哩,奴婢去厨房给姑娘煮碗浆酪来吧,酸甜开胃。”
华姝想想也行,承了她一片好意。
白术出门不久,半夏来报:“姑娘,奴婢刚听到消息,大公子跪了一夜祠堂。”
华姝睁开眼眸,“何人下令?”
半夏:“大公子自请领罚,说是不该拿儿时戏言当真,不仅接旨失仪,还平白辱了姑娘的清誉。”
华姝缓缓坐直身子,略作思忖,撑伞前往祠堂。
霍玄最为端方守礼,突然犯下过失,他定是百般苛责自己。
那种从云端坠入泥泞的负罪感,她曾深刻体会过。
有些事,还是要当面说透吧。
祠堂地偏,又下着雨,路上几乎没遇到什么人。
华姝避开阶边青绿苔藓,等在檐下。
霍玄本打算跪上三天三夜,得知她过来,匆忙整理好仪容,扶着小厮慢慢走出来,“表妹。”
一夜光景,昨日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,整个人憔悴不少。
他向华姝的眼眸,思绪复杂,像两枚被秋雨浸透的琥珀,凝着太多不能说出口的疚与念。
饱含热意的目光,让华姝受之有愧。
她规矩见礼一声“表兄”,待遣散半夏和小厮后,说明来意:“大伯母可曾同你说了?原是我出尔反尔在先,让表兄误会了去。所以昨日之事,你我都有过错,就都不计较了,往前看吧。”
“不怪你。”霍玄上前半步,急切想解释。忽然思及什么,又艰涩退回去,“怪我一再坚持。”
“我总想着考中状元,日后就能护你……没想到,”他懊悔锤打了下柱子,“早知道,我就不去争这什么破状元。”
“我本也无意再说亲,回春堂坐诊时,就在考虑重回华府。”华姝故作轻松道:“以后等我和表姐的医馆开张,还请霍大人多多照拂。”
“表妹切莫自轻,原就是我不配。像你这般稀缺的好姑娘,”他清澈的眼眸上,鸦睫克制着颤动,“日后定会遇到良缘,婚姻美满。”
“我是认真的。”华姝笑道。
“学医多年,一惯只在后宅看些小病小痛。直到看着那么多饱受病痛的将士,经我手而愈,能重展笑颜、提剑杀敌,我前所未有地感受到医者的使命与意义。”
檐下,少女梨涡中盛满希冀的光亮,好似雨敲青砖的清脆声响——那是把整个秋天的萧瑟,都踏作脚下生风的勇气。
霍玄认真端详她一瞬,“如此,我当祝贺你。”
“咱们几人,你从小就最有主见,本就不该被后宅拘束了。”少年的眉眼重新染笑,焕发生机:“去做喜欢的事吧,我……和家里人会永远支持你。”
说着,他从袖中掏出锦袋,取出袖箭,“行医出门在外,留着防身。”
华姝定睛瞧着那柄改良过的袖箭,轻薄小巧,一看就知道花了不少心思。
而他身上的月白锦袍,还是昨日那件。她稍加联系,不难猜出他晚归的缘由,和这柄袖箭的别样情愫。
华姝没接,“还是留与表姐防身吧。”
“长姐……也有的。”霍玄温吞一句:“你且用着,不趁手的话我再拿去改良。”
他眸光掺着细碎的小意讨好,赤诚而柔软,总让人狠不下心肠。
殿试前在马车上那次就是这般,她松了口,却给霍家牵出一系列烦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