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临出来前,她将信将疑地留一手。将该添补的肌理,用深色胭脂涂抹;将该遮盖的肌理,用白色蜜粉着重刷了两遍。
谈不上故意扮丑,虚假得被人一眼识破。但反向上妆后,加上她之前牢中清减了许多,整张脸就变得姿色平平了。
龙榻上,宋妃略掀开帷幔查看。
却是撞上了昭文帝的探究目光,惊得她眼皮突跳,赶忙安分地靠回床头。
华姝侥幸度过一劫,仍不敢松懈。
她恭谨地退回三步外,同两个太医并肩而跪,“不知两位大人,先前诊出的脉象如何?”
“陛下问你,你只管答就是了。”始终冷眼旁观的裴夙,忽地开口。
一语截断了华姝想扮庸医的后路。
她只得临时编造说辞,默了默,“回陛下,民女无能,未能堪诊出宋妃娘娘的症疾。”
“哦?”裴夙:“此前华姑娘曾为上前将士义诊,莫非全是儿戏?”
华姝:“那些将士皆是外伤,而娘娘疾症在内。且娘娘玉体尊贵,故而民女不敢妄言。”
裴夙嗤笑:“百年杏林华家的医术,原是不过如此。”
华姝紧抿了抿唇,又深吸口气:“华家医书当年尽数烧毁,民女不曾得家族真传。这些年,也只师承一个江湖游医罢了。”
“……”裴夙喉结滚动两下,原本掷地有声的质问突然全卡住了。
他直直盯着那个伶牙俐齿的小东西,当真是大逆不道。
偏他这会,还一个字都不能骂出口,只剩暗暗磨牙。
御帐外,等候吩咐的容城也隐隐听见一耳朵。
他试想了下裴夙的反应,霎时冷不丁地缩紧脖子,感觉今晚的北风格外酸爽。
不多时,他便瞧见华姝全须全尾地退出帐外。
一同观望的,还有佯装来站岗值夜的杨靖。他与她对视一眼,见无异样,很快不动声色地背过身。
华姝也目不斜视,继续前行。
深山内的夜晚温度骤降,意外迎来今年的初雪,营地的篝火在雪幕中缩成一点昏黄。
寒风如刀,吹打在她湿透的后背上,冻得她不由裹紧了披风,加快步子往回走。
忽然,头顶的落雪停了。
被一柄山水墨画的纸伞遮住。
华姝迟缓回身,身后竟是不知何时没了苓霄身影。她沉下脸,“裴督主这是何意?”
裴夙月眸微弯,“顺路送你一程。”
华姝:“不必,我自有侍女相送。”
“怎么?华姑娘是怕我这等阉狗,会吃了你不成?”
亲口谈及“阉狗”二字,裴夙嘲弄地笑了声。
漂亮的弧形眼尾却是下沉的,一丝沉重的压抑若隐若现。
华姝细细瞧了会,“可否容我问句冒昧之语?”
“讲。”
“裴督主可曾想过,世间为何不曾有‘阉猫’、‘阉兔’、‘阉羊’这等说辞?”
裴夙错愕一瞬,“什么?”
“前朝亦有先贤被迫身受宫刑,却是化悲愤为力量,书写史书,为千古万众所敬仰。”
华姝淡淡望向远处,风雪潇潇,高台上哨兵仍是挺拔而立,“倘若他化愤恨为犬牙,生啖无辜百姓,下场又会如何呢?”
闻言,裴夙无声握紧了伞柄。
他凝望着她冷漠的侧颜,良久。
雪势渐大,扑簌簌的雪粒“沙沙”敲响伞身,惊醒了他,恍若一梦。
回到帐中,苓霄第一时间跪地告罪:“属下失职,但凭姑娘责罚。”
“那容城也是东厂数一数二的高手,且是偷袭点穴,你一时中招也能理解,下次多加防范便是。”
华姝重新泡个热水澡,绷紧半晌的神经才得以舒缓下来,随后钻进锦被中,吹灭灯盏。
外面风雪渐大,吹得帐篷呼呼发抖。
好在有霍霆送她的紫貂裘,暖烘烘的红罗炭也是从他份例内匀出来的,这寒冷的夜也就没那么难熬了。
她阖眼假寐,脑海浮现起御前种种。
还有霍霆的反常做法,何故没有亲自过来接她?
华姝想不通,辗转多时难眠。
大约子时过半,才生出些许困意,混沌间,忽然有人挑帘挟风而入,是男子的沉重脚步声。
她猛地睁开眼,借着微弱的炭盆火光,瞧清来人,才松开从枕下摸出来的匕首。
也是,赶上苓霄值夜,除了他旁人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进来。
“还以为你睡着了,吓到没?”霍霆巡逻回来,玄色披风上堆满积雪,他解下来,顺手搭在角落的屏风上。
华姝掌心撑住床褥坐起身,眸光疑惑:“您这会来我帐中,是有要事?”
霍霆沉默了一息,走到炭盆前,翻着僵冷的手背烤火,不答反问:“你这么晚还未入睡,难道不是在想我,为何没有亲自去御帐迎你?”
华姝确实在想这事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