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名经过紧急复训的畜产科学员背着小药箱、工具袋,挺立如松。
他们面前,是两辆装满药材、石灰、特制工具的马车。
许行注意到,队伍中,那个曾经晕血的学子文渊也在,脸色微白但腰杆笔直,背的药箱格外鼓囊,据说里面装了他家传的止血消炎药粉,他主动献出,希望能略尽绵薄。
许行站在最前,他看着这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,目光尤其在那鼓囊的药箱上停留一瞬,随即扫向所有人,严肃道:
“此次北上,非是寻常行医。你们要面对的,是瘟疫,是恐慌,也可能是藏在暗处、心肠比瘟毒还黑的手。记住,你们此刻所学,手中所持,才是护卫我大秦根基的真正刀剑。医的是牛,稳的是农,安的却是天下人心。”
他猛地举起一包生石灰,吼道:“都看清楚了。这玩意儿,现在比你们的命金贵。凡是病牛待过的地方,拉过、尿过、淌过口水眼泪的地方,都得给我铺上厚厚一层,再点火烧透。谁要是敢省,害得瘟神跟着你们回了家乡,老夫第一个把他宰了祭天。”
他又拿起一个简陋的棉布口罩:“还有这个。戴上。苏先生书上写明白了,病牛一个喷嚏,毒能飞三丈远。不想死,就把它给老夫焊在脸上。喝水,必须亲眼看着烧滚。碰过的衣物,必须用石灰水煮透。这不是请求,是军令。军令如山,违者,斩。”
他严厉的看向文渊等人:“你们的药粉、手艺,有用,老夫记功。无用或有害,便是戕害同袍,数罪并罚。老夫带你们出去,就要一个不少地带回来。有没有信心?”
“有。有。有。”怒吼声冲破暮色,带着决死的凛然。
文渊重重吞了口唾沫,将背后的药箱勒得更紧了些。
云娘已换上利落的短打,正默默检查着几口特意打造的大铁锅和蒸馏器具。
阿房匆匆赶来,身后跟着的蕙和几个女工抱着大捆厚实细密的棉布。
“云娘,”阿房将布匹塞进她手里,“新织的,厚实,吸湿。许先生说要做口罩、隔离衣,这些应该能用上。或许,还需要包裹一些东西,深埋。”
云娘摸着那柔韧的布料,重重点头:“我懂。这布最后裹着的,或许是牲口的尸身,但护住的,是更多活物的命,和无数人春耕的指望。”
许行最后看了一眼骊山学宫的匾额,不再多言,大手一挥:“上车,出发。”
马蹄踏碎暮色,车轮滚滚向北。许行在颠簸的车厢中,就着最后一缕天光,翻开了苏苏给的那卷奇书。
某一页上,画着一些扭曲诡异被称作病菌的小点,旁边那行朱砂批注触目惊心:“此疫发病急、传播快,疑有非自然扩散特征。须极度警惕水源、饲料二次污染,防人为投毒。”
老人干瘦的手指抚过那行字,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。
章台宫。
嬴政独坐。案左,是那份染着北地风尘的牛瘟急报。案右,是黑冰卫译出的赵谍密信。
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,投在墙壁上,如山如渊。
“赵国以为,散播瘟毒,毁田伤农,便能撼动我大秦。他们不懂。”
他起身,走到殿侧那幅巨大的江山图前,手指重重划过北地郡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:
“阿房说,外面的纬线打了结。赵人以为,断了这纬线(指民生资源),就能让寡人的新政不成图。可笑。”
他转过身,仿佛穿透宫墙,望向骊山、尚工坊和更远的闾巷:“寡人要织的,从来不是一匹任人剪裁的布。寡人要织的,是一件刀枪不入、水火不侵的国之战衣。它的经线,是律法、是农工、是学宫。它的纬线,是民心、是肉香、是夜里千家万户的灯火。”
“瘟毒?”嬴政嘴角勾起睥睨的弧度,“不过是企图玷污一缕丝线的污渍。洗去便是。赵人敬鬼神而用毒,是旧时代的残响,是黔驴技穷的绝望。我大秦信人力而研防治,是新时代的曙光,是文明前行的铁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