色。
项燕真的在院中摆开了架势。来学的不是预料中的青壮,而是七八个衣衫破烂、面黄肌瘦的半大少年,有的一看就是孤儿。
项燕没有教高深的武艺,只是从最基础的站桩、握矛的姿势开始。
“腰要直,腿要稳。矛尖对准的不是人,是你面前三尺之地。守住它,你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。”
他动作依旧刚猛有力,一招一式,带着千军万马中淬炼出的杀气。但神情,是前所未有的平和。
一个瘦小的孩子将矛杆脱手砸到自己脚背,疼得龇牙咧嘴。
项燕走过去,没有责骂,蹲下身,手把手帮他调整姿势。
“疼就记住。战场上,敌人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。”
孩子用力点头,眼中竟有了光。
远处,山坡上,两个作农夫打扮的黑冰台探子,默默收回了视线。
“记:项燕归隐,开馆授艺,所传皆基础战阵之法,无煽动之言。观者多为贫苦少年,项燕言语间多次提及遵秦法、护家国。可视为归化之始。”
夕阳彻底沉入山脊。
项燕独自坐在祠堂门槛上,看着手中那封项梁从咸阳送来的信。信末,项梁写道:“儿在骊山,一切安好。陛下偶问楚辞,儿以《国殇》对,陛下默然良久。羽儿在蒙恬将军处,勇力日进,然心思颇重,望叔父保重,勿念。”
项燕将信纸凑近油灯,火焰腾起,吞噬了字迹。他望着跳跃的火苗,低声自语,像是说给列祖列宗,也说给自己听:
“路,给你们铺下了。”
“能走成什么样,看你们自己了。”
“项家的血,不能白流。得流到该去的地方。”
夜色温柔地笼罩了江东。而千里之外的郢都,属于秦国的灯火,正一盏盏亮起。
一簇火,照亮新朝的开始。
一簇火,焚尽旧国的余烬。
同样的夜,同样的光,照在两个不同的人身上。
他们都选择了,让火,烧向未来。
第130章
秦王政十二年秋。
咸阳宫前广场, 筑起九丈高台。台分三层,玄色旌旗蔽日,八百甲士持戟而立, 纹丝不动。
天还未亮, 咸阳城的街道已被挤得水泄不通。从六国迁来的富户、原本的秦人百姓、穿麻衣的工匠、裹头巾的商贾,所有人都踮着脚, 朝同一个方向张望。
“来了来了。”
辰时正,号角齐鸣。三十六声牛角号, 沉雄如雷,滚过咸阳上空。
广场正南,长长的甬道尽头, 出现了一支队伍。
那是六国最后的王族, 穿着各自故国的礼服, 徒步走向高台。身后, 是捧着国玺、舆图、户籍册的旧臣,每个人脸上, 都是麻木与惊惶交织的复杂表情。
走在最前的, 是齐王建。他佝偻着背,一步一步缓慢地走着。
当年那个在临淄宫殿里锦衣玉食,听信后胜谗言的君王,如今只是一个瘦骨嶙峋的人。他的手捧着齐国的玉玺。
但他抬头看向高台时,眼底深处,竟有一丝解脱。
跟在齐王身后的, 是楚王完。再往后, 是燕王喜的使者、魏王假的幼子、韩王安的弟弟, 以及赵代王宗室代表,赵蕥, 公子嘉之弟,年仅十七岁。
他捧着赵国的降书,脊背挺得笔直,嘴唇紧抿,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。身旁的老臣几次按他的手臂,都被他甩开。
甬道两侧,秦军甲士的目光如刀,剐过每一个降君的脸。但赵蕥毫不回避,死死盯着前方,盯着高台上那面即将升起的玄色秦字旗。
“少年人,低头。”老臣低声。
“我不。”赵蕥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“赵人,站着死,跪着,也死。”
但他的脚步,没有停。
降君队伍缓缓行至高台下。九层台阶,每上一层,便有礼官唱名,宣告一国的终结。
“齐——献国玺——”
“楚——献舆图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