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(2 / 2)
她本打算先回去,想了想,又拐去了翠屏山。
到洞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。清辞坐在干草上,靠着洞壁,眼睛闭着。陆清玄放轻了脚步,把二胡从布套里取出来,放在清辞手边。然后退后几步,坐了下来。
清辞睁开眼,低下头,看着手边的那把二胡。红木的琴杆,暗红色的,在烛光里泛着微微的光。蟒皮的琴筒,鳞纹细密,一圈一圈的。她伸出手,手指搭在琴杆上,从上往下摸了一遍。摸到琴筒的时候停了一下,拇指在蟒皮上按了按。
“多少钱?”她问。
“不贵。”
“我问你多少钱。”
陆清玄说了个数。清辞眼神复杂,但她什么都没说,她把二胡拿起来,调了调弦,试了几个音。弦调准了之后,音色很好。
“谢谢。”清辞说。
第二天下午,清辞说要教她一首曲子。
陆清玄正在收拾药罐子,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,她抬起头看着清辞。清辞坐在洞口的光线里,手里拿着那把二胡,低着头上弦。阳光从洞口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头发照成了一种很淡的褐色。
“什么曲子?”陆清玄问。
“《忆故人》。”
清辞调好了弦,把弓搭上去,开始拉。曲调很慢,很缓,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夜里跟自己说话。每一个音都拉得很满,满了之后没有立刻收,而是延了一下,像在等什么人接住它。但没有人接,它就自己落下去,落了又起来,起来又落。陆清玄靠着洞壁,闭上眼睛听。她听出来这首曲子里有东西,拉这首曲子的人,心里有一个人,见不到也忘不掉。
最后一个音落下来,洞里安静了。
“这首曲子,我学了三年才学会。”清辞说。
陆清玄看着她。清辞低着头,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按着,没有看她。
“三年?”陆清玄有些惊讶,在她印象里,师傅几乎是无所不能的,学东西也很快。
“嗯,每次拉到一半就拉不下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清辞没有解释,只是话头一转:“我教你拉这首曲子吧。”
陆清玄没有追问。清辞把二胡架在陆清玄膝盖上,陆清玄也接过弓,弓搭上弦,试着拉了一下。声音出来,像杀鸡。清辞皱了皱眉。
“你手太硬了。”清辞说。她伸出手,覆在陆清玄的手上,带着她拉了一个长音。两只手叠在一起,按着琴弦,拉着弓。长音拉出来,不抖了,稳稳地落在空气中,延了一会儿,慢慢收掉。
“手腕放松。”清辞说。陆清玄的手被她握着,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,刚好够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。
清辞又教了几个音,一个音一个音地教。
“你学得还挺快。”清辞说。
“是您教得好。”陆清玄说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清辞先移开了目光,她低下头,把二胡从陆清玄膝盖上拿回去,调了调弦,又拉了一遍《忆故人》。这次拉的比刚才更慢,更轻,每一个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陆清玄听着那些音,一个一个地落在她心上,像雨滴落在干裂的地面上,渗进去,不见了。
“您为什么要学这首曲子?”陆清玄问。
清辞的弓停了。手指停在弦上,没有按下去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抬起头,看着陆清玄,但她什么也没有说,又低下头,继续拉曲子。
又一次拉完这首曲子,清辞终于开口了。
“我拉这首曲子的时候,会想起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不记得了您还会想吗?”她问。
清辞没有回答。过了一阵,她又开口了。“写曲的人已经死了,死之前写的,写完了就死了。他没有见过他想念的那个人。他到死都没有见到,所以他写了这首曲子。他死了,曲子留下来了。拉曲子的人,替他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