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么办法,他加固了笼子,每晚将鸡笼迁入廊下,起夜的时候,听见走廊里翅膀振动的声音。他不知道它们在睡梦当中梦见一些什么。
下雨的时候,狐狸不来。狐狸不来,野猪却不请自来,拱了山坡下一片庄稼,半大萝卜皆给那畜生刨出,散落一地,吃金莲念叨了一天。武松想起一句话,顺口说了出来,他道:“总要留一些给天地。”
他不记得这话是谁告诉他的了。但是听起来像是武大会说出来的话。初夏的细雨中,他用肩膀顶起倒伏的木桩,抡动锄头,将松动的篱笆一根根砸进泥地里,修好被野猪拱坏的围栏。
这样的日子里,他总在不停地修理、支撑,像金莲总在不停地缝补、维系。夏夜愈短,转眼即天明,鸟唱空山,话本在这样短促的夜里断断续续地读下去,他听见王府里一场大火,火光照得如同白日,教那女儿趁机逃出,和那个碾玉的男人做了夫妻。痴心的是她。
地里能容他走开的时节,武松上山邀了鲁智深,二人带了酒肉刀枪,往山中去。他们在山林里走,夜伏昼行,行走的时候不怎么交谈,倾听周围狐兔虫蛇纷纷走避。它们不畏惧武松双颊的金印,却嗅得出他身上猎手的耐性和杀意。
他们走了三天三夜,扛回一头野猪,教喽啰们抬回剥制烧熟,山上吃了整整一夜的酒,大醉而归。回家时武松发现,他不在的日子里,那株葡萄抽出枝须,攀上了他搭成的架子。
过了大暑时节,田地里便不再放他走了。葡萄伸出纤细的藤蔓缠住他。一切有了结果和分晓,日子被接连不断的杏子、瓜豆和萝卜分割、衡量。武松晒得黑了,也消瘦了。大忙的时候,他索性在田埂上倒头睡去,土地的余温包裹住他,是温柔怀抱,是他不曾拥有过的母亲和长姐,被夜气结成露水,凝在发梢,再在清晨里被一双纤手拂落。
武松醒了,却仍作睡着。听见金莲搁下瓦罐,伸手望他肩胛上一摸,自己诧道:“穿这些衣服不冷?”将一件上盖布衫儿轻轻搭在他的身上。
武松遂坐起身来,叫声“嫂嫂”,扯过布衫儿套上,弯腰去拾落在田坎下,被夜露濡湿的毡笠。金莲递上一瓦罐粥汤,道:“叔叔寒冷。”武松双手接过,道:“感谢嫂嫂忧念。”
八月初六,便是武大忌日。再过得几日,到得中秋,劳作暂歇。山上大宴,武松喝到有七八分酒,起身告罪辞去。杨志哪里肯放,拦门拿大杯来劝,定要留宿。武松道:“感念哥哥盛情。便是地里离不开人。”
回到家中,武松去房里脱了衣裳,除下巾帻,拿条梢棒,来庭心里月明下使几回棒,打了几个轮头。仰面看天时,约有三更时分,群山沉默,天心一轮圆月,光耀九州,也照着他们的庭院田野。淡白月光地里,一个影子肩头披件袄儿,葡萄架底下铺张席子,手拈蒲扇,斜倚枕上,仰头观看月亮。葡萄还不成气候,月亮却是一年中最亮的月亮。
武松走回,叫声“嫂嫂”,盘腿往廊下坐了。金莲答应一声,道:“还不睡?”武松道:“酒食吃多了些,未必便睡。”
朱户无声,玉绳低转。牵牛、织女隔在天河两岸,又忽闻一阵花香,几点萤火。月光下金莲已卸去了脂粉,比白昼时稚气许多,她在吃一只石榴,将石榴籽儿一粒粒的吐在地下,道:“山上前日里接到叔叔一封信。”将一封书信交过。武松拆开,清辉下看时,原来是宋江来信。金莲问:“信上说些甚么?”
武松看了道:“公明哥哥如今上了梁山。山上坐了第二把交椅。写信来说,思念武二。邀你我前往一聚。”金莲道:“恁的,就去。”武松道:“哥哥盛情不好推却。只是待年下罢,现在却哪里走得开。”
金莲嗤的一笑,道:“吃这两亩地捆绑住了你手脚!摆布不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