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这寸照片,突然觉得他们做母子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。
或者说,他的人生从方澈死的那一天被生生割裂开,前半截躺在阳光里,后半截埋进土里。
当律师拿着方澈患有精神分裂症诊断证明书,和元向木新鲜出炉的病情鉴定,在法庭上争取为他从轻量刑的时候,他就知道这辈子到此为止了。
妈。元向木拢住被风吹开的领口,顺手摸了摸左耳耳垂,黑钻石划过指腹,微微发痒,今天突然来看你,不打扰吧?计划已经在一步步推进了,我怕等不到下一个节日就提前来了。
挺想来陪你的但是,我死了之后大概会下地狱,你在天堂,我到不了你身边。
不过。元向木对着墓碑盘腿坐在地上,伸手扯了根从砖缝钻出来的野草,那个女人也快疯了,她最得意的儿子爱我爱得要死,成了她口中病毒一样的同性恋。
元向木的唇角高高扬起,望向天空的眼睛发亮,还有我那个便宜爹,前段时间天天求我放过他们一家,现在消停了,估计是觉得没希望了,或者正琢磨怎么弄死我呢。
云压得很低,混着响雷在头顶翻滚。
元向木看了会儿,莫名觉得很像电视里那种魔界待的地方,而自己就是那个酝酿一场阴谋准备屠戮众生的恶魔。
本来以为会下雨,然后他就可以给弓雁亭打电话,随便编个理由把人骗来。
他确定他一定会来,弓雁亭不会拒绝他的每一次求救。
他们可以在方澈的墓前,淋着雨亲吻,虽然弓雁亭可能不大乐意,他或许会拎着自己的脖领子说滚,但他不在乎。
不过他突然想到自己好像从来没对弓雁亭说过我爱你。
不知道为什么,他觉得这三个字有点恶心。
当然,如果弓雁亭想听,他说个千八百回没问题。
如果说21岁前他的爱还算清晰纯粹,可21岁后,元向木自己也分不清那种渐渐露出真面目的,极度扭曲刻骨的感情到底是不是爱。
但他可以确定,弓雁亭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还可以寄存爱恨的人了。
至少,有他在,自己可以看起来不那么行尸走肉。
头发被风吹得乱飞,元向木用手腕上的黑皮筋随意束起,顺便摸了下左耳垂。
手机还有信号,他点开那串么备注的数字,在输入框里敲我爱你。
可是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许久,元向木盯着那三个字,胸口堆积的痛楚撑得他呼吸困难。
哒、哒、哒。
指尖戳着删除键,那三个字一个个消失。
把手机揣进兜里,元向木吸了一口灌进嘴里的凉气,抬头,看见站在不远处,抱着白菊的男人。
元向木烦躁地偏开头,又转头瞪他,不是说了不准来吗?
我就看一眼,就男人动作间有些局促,这不逢年不过节,我以为不会和你碰上。
所以?元向木把拉链拉到最顶端,手揣兜里歪头,视线从他怀里抱着的花上扫过,你一直趁我不在来打扰我妈?
不是
元向木懒得和他说话,两步上前拿过他怀里的白菊扔在地上,花瓣在脚底迸出汁水,变成一堆脏兮兮、支离破碎的尸体。
元问山。元向木用脚尖把那些东西拨进草丛,再敢来这儿,你就会和这些花一样,可别以为我不敢。
元问山哆嗦着嘴,半天说不出话,也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被气的。
自从元牧时对他哥的感情出现偏差之后,几年下来元问山也开始变得神神叨叨,再没有大学老教授那股风度翩翩的劲儿了,甚至老觉得是方澈在报复他,有事没事就来祭拜,求她原谅。
一家疯子。
元向木冷嗤,错过元问山往山下走。
小木。元问山从后面追来,陪爸爸吃顿饭吧,咱们很久没平心静气坐下来好好聊聊了。
元向木不搭理,继续往前走,枯树叶在鞋底爆出清脆的响声。
小木。
手臂被拉住了,元向木烦不盛烦,聊什么?聊弟弟爱上哥哥这样的不n之事?
元问山脚步踉跄了下,声线发抖,是爸爸对不起你和妈妈,但是但是小时是无辜的,他什么都不知道,你放过他吧?啊?爸爸求你了行吗?
快速迈出的步子突然顿住,元向木转头,看着元问山那张满是沟壑的脸和花白的头发,几年前他还是那样的意气风发。
可元向木只觉得憎恶。
他的目光在元问山脸上移动,慢慢欣赏亲爹濒临崩溃心理防线,那双微动的瞳孔似浸在冰水里,明亮而妖异,阴鸷翻滚着高高腾起,又被理智硬生生束缚。
你和朱春现在下地狱,对着我妈的坟头长跪不起,也不足以抵过你们做过的脏事。元向木低下身,俯视元问山的眼睛,至于元牧时,他这辈子都好不了了。
他爱我爱得恨不得去死,元向木眼睛里露出笑意,只要我愿意,他就会成为我胯下的一条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