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宴结束后的第二天,棠绛宜约见了一个人。
棠韫和不知道是谁。她只知道他早上九点出门,穿了一身深色叁件套西装,和周五带她逛旧书店时的他判若两人。
出门前他在玄关换鞋,棠韫和端着牛奶杯站在楼梯拐角看他——这个位置正在变成她在这栋房子里的固定观测点。
“哥哥,你去哪里?”
“见个人。下午回来。”
“什么人?”
他直起身。目光扫过她,在她手里的牛奶杯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今天练琴吗?”
话题被调了包。她太熟悉这种手法了——让问题自己消失在一个新的方向里。在多伦多的时候她会追问,但现在,她开始学会一件事:有些门推不开的时候,先记住门的位置。
“练。hendern教授寄了新的曲谱。”
“嗯。下午回来听你弹。”
他走了。车子驶出院门的声音渐渐远去,棠韫和站在原地喝完了牛奶。
上午慕云在家。
这本身就不寻常。周日上午慕云通常会出去——普拉提、茶叙、或者和圈子里的太太们约在某个私人会所做护理。
棠韫和已经习惯了周日上午独占琴房的安静,但今天她从琴房出来去厨房拿水的时候,看到慕云坐在一楼的茶室里,面前摆着一套建盏,正在慢慢泡茶。
茶室在走廊尽头,正对着花园。门敞着,初夏的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,带着叶子摩擦的沙沙声。慕云穿着家居服,领口和袖口都是暗纹提花,在家也维持着一种不松懈的体面。
“韫和,过来坐。”
语气温和,但棠韫和听出了底下那根绷紧的弦。
她走进去,在慕云对面坐下来。建盏里的茶汤是深琥珀色的,岩茶,带着焙火后特有的焦糖气味。慕云给她倒了一杯,推过来。
“喝点茶,刚泡的。”
棠韫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。茶很烫,舌尖被轻微地灼了一下。
慕云自己也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手指沿着建盏的杯沿缓缓转了一圈。那个动作很慢,像在度量什么东西的边界。
“昨天的饭局你觉得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
“你二伯和你爷爷说的那些,听懂了吗?”
棠韫和摇头。她确实不懂供应链整合和管理架构的具体含义。但她懂那些话底下的暗流,懂每个人端着杯子微笑时牙齿后面咬着什么。
慕云点了点头。她又倒了一杯茶,倒得很慢,水线细而稳,没有一滴溅出来。
“你哥哥这次回来,你觉得他怎么样?”
这个问题的角度让棠韫和不自觉捏紧了杯壁。
“哥哥挺好的。比在多伦多的时候忙。”她选了一个最安全的回答。
“你们那天出去逛了一天。”
“嗯,哥哥带我去了一家书店,还有一家唱片店。”
“唱片店?”慕云的语气带着一丝好奇,恰到好处的那种好奇,对女儿的日常活动表示一个母亲应有的兴趣。
“买了什么?”
“一张黑胶。科尔托弹的肖邦。”
“科尔托,”慕云点了一下头,“技巧不太干净,但有味道。你们hendern教授应该不太推荐他。”
棠韫和看了慕云一眼。她母亲对古典音乐的了解远比大多数人以为的要深。
慕云年轻时也学过钢琴,水准不算出众,但足够让她在任何音乐话题上不露怯。这种刚好够用的知识储备是慕云身上最让棠韫和警惕的特质之一:她永远知道得比你以为的多,但绝不比她需要的多。
“是店主送的,”棠韫和说,“他认识哥哥,说哥哥以前常去听这张。”
“以前。”慕云重复了这两个字,尾音很轻。
然后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,话题毫无预兆地转弯了。
“韫和,你和你哥最近怎么样?”
表面上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。一个母亲问女儿和异母哥哥的关系,关心的是家庭和睦、兄妹融洽,是棠家作为一个整体对外展示时需要维护的门面。
但慕云问这句话的时候,她的目光从茶杯上方越过来,稳稳地落在棠韫和脸上。这种目光的停留让棠韫和想起hendern教授审视她弹琴时的眼神:不是在听你弹了什么,是在听你没弹出来的部分。
“挺好的呀,”棠韫和把杯子放下来,露出一个恰当的微笑,“在多伦多的时候他对我很照顾,回来之后也是。”
“他对你一直很上心。”慕云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也在笑,弧度和棠韫和的几乎一致。母女两个坐在对面,像两面互相映照的镜子。
“嗯。毕竟是哥哥。”
“你现在跟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亲。”
“小时候哥哥就被送走了,也没什么机会亲,”棠韫和的语气里加了一点无所谓的松弛,“这次在多伦多待了那么久,才算真正认识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