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(2 / 2)

我去看看。崔泰之说。

别去了。崔元贞拉住他的袖子,三哥挨骂,你去做什么?站在外头听着?听着更难受。

崔泰之没说话。

崔元贞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:大哥,你就是心太软。谁挨骂你都想陪着。可你陪得了谁呢?三哥又不领你的情。

崔泰之没接话,只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崔元贞躲了两下没躲开,嘴里嘟囔着:大哥,我都十三了,你别老揉我头。

十三怎么了?

十三就是大人了。

大人?崔泰之低头看她那身沾了灰的青衫,大人爬墙?

崔元贞理直气壮:爬墙怎么了?我又没摔着。

崔泰之被她噎得说不出话,只好笑。

两人并肩往巷子深处走。走了一阵,崔元贞忽然开口:大哥,父亲今天还说别的了吗?

说什么?

说我。

崔泰之脚步一顿。

崔元贞没看他,低着头,一步一步地踩着地上的影子:昨天舅母来了,我看见母亲和她说话。她们说话的时候,我就站在廊下,她们没看见我。舅母说,十二娘也不小了,该相看人家了。母亲说,还小呢,不着急。舅母说,哪里小了,她那个年纪,我都定亲了。

崔泰之沉默着。

崔元贞抬起头,看着他:大哥,我不想定亲。我不想嫁人。我不想一辈子待在别人家的院子里,绣花,生孩子,伺候公婆,和一个没见过面的人过日子。
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平平的,没有委屈,没有不甘,只是陈述。可就是这种平平的语气,让崔泰之心里猛地一揪。

他想起九妹。

九妹崔元柔,今年十六,比元贞大三岁。三年前家里给她定了一门亲事,对方是荥阳郑氏的子弟,门当户对,人品也端正。可定亲之后,九妹就病了。

不是什么大病。只是咳嗽,一阵一阵的。大夫说是忧思过甚,开了药,吃了也不见好。后来咳得厉害了,有时候整夜整夜地睡不着。母亲急得不行,换了好几个大夫,药方子攒了一摞,还是不见效。

直到去年冬天,那门亲事退了。

是郑家主动退的。说是等了两年,姑娘的身子总不见好,郑家不能断了香火。话说得客气,意思却明白,我们不要了。

退亲那天,九妹躺在床上,听见丫鬟们在外间议论。崔泰之去看她时,她正望着窗外的天,脸色苍白,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
九妹?他当时吓了一跳,以为她是伤心过度。

崔元柔转过头来,看着他,轻声说:大哥,我没事。

她说话的时候,嘴角那丝笑还在。

崔泰之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从那天起,九妹的病就渐渐有了起色。咳嗽还在,但没那么厉害了。今年开春,她甚至能在院子里晒晒太阳,和丫鬟们说说话。

只是大夫说,这病根子落下了,得慢慢养,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利索。

崔泰之知道这话的意思。九妹今年十六了。等她的病好利索,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。那时候,还有谁家会要一个十九、二十岁,还有过病根的姑娘?

他看着眼前这个仰着脸看他的妹妹,看着她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大哥。崔元贞又叫了他一声,你别难过。我不是九姐,我不会让自己生病的。

崔泰之一愣。

崔元贞笑了笑,那笑容和她这个年纪不相称,太清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