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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师傅才接过去,目光在那几点斑痕上停了一瞬,什么也没说。翻了两页,又问:“可知错否?”
李羽怔住了。他垂着头,盯着自己缠了布的指尖,想不通自己错在了哪里。
是抄经时污了经卷,亵渎了经文?还是责备他下山自在惯了,连劈柴这种小事都做不好?
但师傅也没说他错在哪,只是合上经卷,搁回案上:“明日晨课之后,再抄十遍《清静经》。”
少年哽了哽喉咙,“是”字闷在鼻腔,抱起经卷垂着脑袋退了出去。
之后第三夜、第四夜……回山一周,山下的困惑没弄明白,反倒是屋里的经卷越摞越多。
每日晨起调息,去大殿念经晨课,再打扫、担水、劈柴、练功,每一件都和从小到大十数年来的每一天没什么两样,可一入夜,就要闭门抄经。
有时一日抄不完了,只能挑灯熬夜赶,第二日晨课忍不住打了瞌睡,又被罚上一卷两卷。
抄经于他而言,本就是常事。每每他犯错,师傅的惩戒向来只有三样:罚跪、抄经、戒功。
小时候他最怕罚戒功,因为累、苦、疼,在瀑布底下引山间灵气冲刷周身经脉,一趟下来浑身骨头像被打散了重装,直到他学会引灵调息之前,每次都要躺床上歇上三日才能缓过来。
可师傅又哪会真许他躺着,活计照干不误,只是暂时免了晨间的练功和几样杂务罢了。
若要罚,他更愿意罚跪,跪在山门外,就能看夜空、望远山,数着星点,脑海里天马行空,身子虽累,却也乐得自在。
但罚抄经就不一样了。像现在这样,抄得腕间发麻,再去师傅房里跪着,等师傅审阅。师傅若颔首看过,此事便作罢;可若师傅不看,他就只能一直跪着,跪到师傅发话,跪到师傅愿意看他的经文为止。
他受不住那样的沉默——揣摩师傅的心思,远比罚跪和罚抄经本身更让人煎熬。
他也试过在交经卷的间隙里提一两句八棺阵的事,可每次刚起了个头,师傅便合上经卷,问他:“可知错否?”
他答不上来,便又是抄经、劈柴、担水、抄更多的经。
次数多了,他就不敢再提了。
但他还是会想,会在心里念。
师傅说,抄经修的是身形,定的是心神,可越抄,他心里就越乱。
经文背得滚瓜烂熟,字也写得愈发工整,而跪在蒲团上的每一夜,他想的都不是经文里的句子,是八棺阵,是山下的案子,是想快点问出破解之法早日下山。
抄到后来,腕间酸胀得厉害,他就自己揉,揉着揉着,心思又会飘到山下,想起那时画符画久了,阿嫲就会喊他“别画了,先来饮汤”。大叔不会催他,也不会说什么哄人的话,但每次见他甩手腕,都会一声不响地握过去,拇指按在腕骨内侧,一点一点地打着圈。暖意从皮肤渗进筋脉里,酸胀不知不觉就散掉了。
更多时候,他会想大叔,想他有没有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有没有……想他。
他不敢再想下去,怕想多了,手里的笔会抖,字会歪,师傅看了会不满意。
师傅不满意,他就更不敢提手机的事,怕提了,又要被罚;怕提了,师傅说“扔了”或者“毁了”,那他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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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回山后的第七夜。
少年跪在蒲团上,手里攥着毛笔,腕间涨得发酸,指节僵硬得几乎握不住笔杆。
墨蘸多了,一不留神一滴落在纸上,洇开一团黑,污了快要抄完的一整页。他心下一惊,手忙脚乱地去擦,却越擦越花,墨迹顺着纸纹渗开,把半页的字都糊成了一片。
眼看又要到师傅规定的时辰,他咬住下唇,赶紧换了新纸重写,可匆忙间手肘一碰,笔搁掀翻了墨砚。墨汁泼出来,将桌案上原本写好的一沓经卷染得七零八落。
他盯着桌上的狼藉,忽然就忍不住了。
眼眶烫得发涨,鼻尖一酸,泪水猝不及防地砸在纸上,紧着是第二滴、第三滴……和墨渍混在一起。他慌忙去擦,可纸上越擦越脏,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他又抬手去抹,半张小脸都被墨渍擦花了。
他咬着唇不让自己出声,就怕惊动师傅,肩膀却不受控制地一抖一抖。
烛火跳了跳,油灯将尽。
少年在屋里哭了许久,哭到油灯真的灭了,只剩一滩蜡油凝在灯盏里。